
在不少根据《倚天屠龙记》改编的电视剧里,殷野王这个角色常常被塑造成一个特别注重男女之事甚至有些好色之徒的形象。这和金庸先生原著小说里的描写,其实有挺大差别。观众看到电视剧里那个因好色惹出是非的殷野王,再回头去看书,可能会觉得有点对不上号。为什么电视剧的编导们,会不约而同地给这位天鹰教的少主加上这样一层色彩呢?这里头的原因,细想起来,是挺有意思的,它不光是怎么改编一个角色的问题,也牵扯到电视剧怎么讲故事,观众爱看什么,还有大家对这类人物早就有了的一些固定看法。
我们得先弄明白,小说里的殷野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倚天屠龙记》原著中,殷野王是明教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儿子,殷素素的哥哥,张无忌的亲舅舅。这个身份决定了他首先是江湖大派系里的重要人物,是连接天鹰教、明教和张无忌这条主线的一个关键节点。金庸先生写他,笔墨不算多,但勾勒出的形象是清晰的:他骄傲,护短,脾气也火爆,行事带着江湖豪强的霸道。他最核心的性格展现和人生转折,其实都集中在他的家庭内部,尤其是他和女儿殷离(蛛儿)之间那笔血泪账。殷野王不喜欢正妻,宠爱小妾,甚至纵容小妾欺辱正妻。女儿殷离气不过,杀了庶母,殷野王大怒要杀女儿,结果正妻为了护女而抹了脖子。这场家庭惨剧,殷野王是罪魁祸手,可是他不但不反思还说殷离是扫把心,杀庶母累死亲生母亲,造就了殷离悲惨的童年和漂泊的命运。这件事,深刻体现了殷野王性格中任性、凉薄、处理家事昏聩无情的一面。他的性格主轴,是围绕着家族权力、个人好恶和由此引发的悲剧来展开的,与“贪恋女色”这个后来被强加的标签,在性质和方向上颇为不同。
那么,电视剧的改编者,为什么大多选择偏离原著这条更深刻、更沉痛的家庭悲剧线索,转而突出甚至虚构他“好色”的一面呢?这背后的考虑是复杂而现实的。首先,从叙事效率上来说,电视剧,特别是长篇剧集,需要快速让观众记住并区分大量角色。对于殷野王这样戏份不多甚至都不是重要配角的人物,赋予他一个极端化、戏剧化的性格特征,是一种非常“经济”的做法。“好色”就是一个极其醒目且易于引发戏剧冲突的标签。一旦给他贴上这个标签,他与其他女性角色的任何互动——无论是像苏有朋版和马景涛版里那样,直接安排他对纪晓芙(甚至>改写为因此被杨逍救美)产生邪念并付诸行动,还是像吴启华版里那样,简单地用一个逛妓院的镜头来暗示——都能立刻产生情节张力。这种改编,等于是把原著中那个更复杂、更需耐心体会的家庭伦理悲剧,替换成了更直白、更富感官刺激的“强梁逼辱”或“风流韵事”模式。对于追求快节奏和强情节的电视剧而言,后者的戏剧效果来得更直接,也更能迅速调动观众的情绪。
其次,这与角色在改编剧中的新“功能”有关。但在许多电视剧版本里,为了强化情感线和增加通俗趣味,编剧需要安排更多的“障碍”和“反面因素”来衬托主角,或者单纯增加剧情的“看点”。将殷野王塑造成一个觊觎美色、行为不端的长辈,至少能起到几个作用:一是可以成为推动特定情节的“工具”,比如促成纪晓芙与杨逍的相遇(尽管这与原著完全不同);二是可以作为一种低成本的“反面衬托”,通过他的不堪,来反对张无忌的仁厚或其他正面角色的正直;三是能够简单地提供一些带有香艳或暴力色彩的场面,满足部分观众猎奇或宣泄的心理。这种功能性的改造,往往是以牺牲原著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悲剧深度为代价的。
再者,这种改编也深深植根于一种通俗文艺创作中长久存在的套路或刻板印象。殷野王出身显赫,是天鹰教的少主,武功高强,性情傲慢。在传统的民间故事和大众想象里,这类“少掌门”、“贵公子”式的人物,常常与“风流好色”、“仗势欺人”的评语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式的角色塑造习惯。观众看到这样一位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江湖少爷出场,可能潜意识里就在等待他展现出某种“纨绔子弟”的陋习,而“好色”无疑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戏剧化的一种。电视剧的改编,在某种程度上迎合甚至强化了观众的这类预设,使得角色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尽管这种理解和接受可能与原著的精神相去甚远。
此外,电视剧作为一种视觉艺术,它对人物私德,尤其是涉及男女关系的表现,往往比小说更直观、更强调。小说可以用大量文字去描摹人物的内心、回忆和复杂的人际网络,但电视剧需要更依赖外化的行为和冲突。因此,将殷野王家庭矛盾中那层“宠妾虐妻”的凉薄,直接升级或替换为对外部女性(如纪晓芙)的“色欲”侵犯,在视觉呈现上更简单,冲突也更剧烈。逛妓院这样的桥段,哪怕只是一个镜头,也足以在观众心中快速建立起对其私生活混乱的评判。这种改编,是将人物性格中关于“私德有亏”的侧面,用一种更通俗、更戏剧化的方式放大并呈现了出来。
所以说,电视剧里那个“色鬼”殷野王,其实是改编过程中的一个“再造”形象。这个形象的产生,主要不是因为原著提供了多少依据,而是基于电视剧创作自身的规律:追求快速的角色辨识度、需要强烈的戏剧冲突点、迎合大众的观赏习惯和某些刻板印象,以及视觉化叙事的特殊要求。更不要说,殷野王在私德上本身就有亏。在这个过程中,原著里那个因家庭内部权力与情感失衡而酿成悲剧、性格更复杂多面的殷野王,就被简化甚至扭曲了。他的核心悲剧从“家族伦理的崩坏”被转移到了“个人私欲的放纵”上,其人格的深度和独特性也因此被削弱,变成了一个更常见、更功能化的反派或丑角式人物。
这种改编现象本身,也让我们看到文学经典在走向大众荧幕时常常面临的处境。为了适应新媒介的传播特性和更广泛受众的接受度,一些改动甚至是扭曲在所难免。殷野王形象的流变,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两者各有其价值和趣味,但若混为一谈,便可能错过了作者最初埋藏的深意,也误解了改编者另辟蹊径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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